第二屆新時代杰出文學藝術家:楊海軍
更新時間:2026-05-23 關注:2997

熱烈祝賀楊海軍先生被推選為第二屆新時代杰出文學藝術家

心有山河,筆著華章;以行踐志,以文傳情。他深耕交通事業,用腳步丈量山河;他執筆墨抒懷,以文字鐫刻歲月。從伶仃洋的長虹到黃河岸的深情,從高原戈壁的堅守到江南水鄉的溫潤,他以文為舟,載家國情懷、鄉土眷戀,書寫時代壯闊與人間溫情。他便是第二屆新時代杰出文學藝術家獲獎者——楊海軍。
筆耕不輟,佳作紛呈。散文《虹起伶仃洋》禮贊世紀工程,字里行間滿是家國自豪;《黃河母親》寄寓深情,筆墨間流淌赤子鄉愁;《路與橋的斷想》致敬建設者,文字質樸而有力量;《三顧格爾木》銘記高原風骨,道盡英雄之城赤誠。出版多部專著,累計百萬字創作,作品扎根大地、視野遼闊,兼具山河氣魄與細膩溫情,盡顯生活厚度與文學底蘊。
知行合一,德藝雙馨。他以建設者的實干精神投身事業,以創作者的赤誠之心深耕文學,于奔波中沉淀感悟,于行走中汲取靈感,用文字記錄時代變遷、傳遞精神力量,兼具工程人的堅韌與文人的溫潤。
今日,授予楊海軍第二屆新時代杰出文學藝術家榮譽稱號,致敬他以山河為紙、以初心為筆。愿他繼續步履不停、筆耕不輟,書寫更多山河禮贊、時代華章!

楊海軍,男,七十年代生,甘肅定西人,中國散文學會會員,甘肅省作協會員,出版有《春天戀歌》《問路寶天》《我的祖國河山游》《洋芋花開賽牡丹(散文集)》《酸刺烈焰(雜文集)》《長路奉獻給遠方》等100多萬字個人專著。

珠江夜步
楊海軍
身為蘭州人,我早已慣了黃河岸的朝夕相伴,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煙火與蒼茫。
黃河的好,是不加修飾的粗糲與坦蕩。渾黃的江水奔涌不息,裹挾著高原的泥沙與桀驁脾氣,每一朵浪花都藏著西北大地的厚重;岸邊的風是干燥的,吹在臉上,帶著砂礫的微涼,像父親布滿老繭的手掌,粗糙卻有力量。一直以來,濱河路的每一寸肌理都刻在我心里——春看柳絮逐浪,夏借晚風消暑,秋踩落葉鋪就的小徑,冬裹緊棉衣看河面凝起的薄冰。那條路,閉著眼都能辨出臺階的弧度、茶攤的方位,能聽見遠處清真寺傳來的邦克聲,綿長悠遠,漫過河岸的風,也漫過歲月的褶皺。
只是,久居黃土高原的人,難免有幾分眼界的局限。見慣了黃河的奔涌與蒼茫,便固執地以為,天下江河,都該是這般豪邁模樣。
此番赴穗,恰好棲居珠江之畔。暮色四合時,朋友們仍在酒桌上推杯換盞、暢談鄉音,我則悄悄起身,溜出喧鬧的包廂,只想赴一場與珠江的深夜之約。
出了賓館,循著草木的清香,沿濱江路緩緩前行。起初竟有些手足無措——空氣里滿是濕潤的水汽,黏膩地貼在皮膚上,仿佛輕輕一擰,便能擠出一捧水來。路邊的樹也透著南國的溫婉,沒有北方白楊的筆直挺拔,皆是枝繁葉茂的大葉榕,垂落的氣根如老人銀白的胡須,慵懶地垂在風中,藏著歲月的溫潤。路燈的光暈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,在地上灑下斑駁的碎影,忽明忽暗,暈染出南方獨有的、柔婉的夜色。
走到江邊時,天剛擦過一抹墨色,暮色正溫柔地漫過江面。
珠江沒有黃河的急功近利,它慢悠悠的,像一位不慌不忙的老者,從容地流淌著。江水是溫潤的青灰色,泛著細碎的漣漪,沒有驚濤駭浪,只有無聲的舒展,循著自己的節奏,緩緩向前。對岸的燈火已次第亮起,從零星幾點,到連片成海,最后將整個江岸暈染成一片璀璨。廣州塔“小蠻腰”亭亭玉立在對岸,通體流轉著流光,藍紫交織,金紅交替,時而澄澈如琉璃,時而絢爛如煙火,像一根被天地饋贈的熒光玉簪,輕輕嵌在珠江之畔,照亮了夜色,也溫柔了江水。
我倚著冰涼的欄桿,靜靜凝望,任思緒隨著江水流淌。
說實話,這景象與黃河岸的夜色判若兩人。黃河的夜是深沉的,是留白的,唯有橋上的路燈與遠處樓宇的微光,在黑暗中點綴,更多時候,只能聽見江水奔涌的轟鳴,看不清水的模樣,卻能感受到它的力量。而珠江的夜,是明亮的,是溫潤的,亮得有些不真切,像闖入了一場朦朧的夢境,光影交織,水色含情,連風都帶著溫柔的弧度。
正出神間,一陣晚風悄然拂來。
那風是軟的,裹著珠江獨有的濕潤水汽,輕輕拂過臉頰,沒有北方寒風的凜冽,也沒有酷暑晚風的燥熱,溫溫柔柔,恰到好處,像母親的手掌輕輕撫摸,熨帖著每一寸肌膚。深吸一口氣,空氣里揉雜著草木的清芬、江水的淡腥,還有不遠處燒烤攤飄來的煙火氣,煙火與詩意相融,竟莫名讓人卸下所有防備,心底生出幾分安穩與妥帖。
耳邊傳來江水拍打堤岸的聲響,嘩——嘩——,不急不緩,不疾不徐,像一首循環往復的田園牧歌,溫柔地漫過耳畔。那一刻,忽然發覺,從蘭州一路裹挾而來的疲憊,工作里的瑣碎煩憂,心底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,都在這輕柔的江風里,被一點點揉碎,一點點吹散,隨江水緩緩遠去,不留一絲痕跡。
我在黃河邊散步時,思緒從來都是緊繃的——想著未完成的稿子,念著孩子的學業,盤算著未還清的房貸,那些細碎的煩惱,像黃河里的泥沙,沉沉地壓在心頭。可此刻站在珠江邊,腦子卻空落落的,什么都不愿想,什么都不必想,只是靜靜站著,吹著晚風,望著江水,與這片陌生的夜色溫柔相擁。
或許是這份陌生,給了我放下的勇氣。陌生的江,陌生的風,陌生的燈火,讓我不得不卸下所有的執念,只專注于當下的感受——感受風的濕度,感受光的溫度,感受這座南方城市獨有的、不緊不慢的節奏,感受那份久違的松弛。
沿著江堤慢慢前行,身邊的人影緩緩流動——有牽手相依的情侶,低聲說著情話,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;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,輕聲哄著孩子,眉眼間滿是溫柔;有戴著耳機奔跑的年輕人,腳步輕快,與晚風并肩;還有被家人推著輪椅的老人,靜靜望著江面,眼底藏著歲月的安然。沒有人匆匆趕路,沒有人步履匆匆,每個人都在夜色里,享受著這份難得的悠閑與靜謐。
走到一處開闊地,我停下腳步,俯身趴在欄桿上,凝望腳下的江水。燈光的光暈灑在江面上,泛著碎金般的光澤,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,緩緩蕩向遠方,溫柔而璀璨。遠處有游船緩緩駛過,船身的燈帶拖出長長的光影,像一條發光的綢帶,輕輕劃過江面,留下一路溫柔的漣漪,而后漸漸遠去,融入夜色與水色之中。
恍惚間,竟想起了蘭州的中山橋。每到夜晚,橋上也是這般人聲鼎沸,人們慢悠悠地走著,說著,笑著。橋下是奔涌的黃河,橋上是煙火的人間,河風吹來,帶著幾分涼意。只是,黃河的水聲是厚重的,轟隆隆的,像西北漢子的吶喊,粗獷而有力量;而珠江的水聲是輕柔的,嘩嘩的,像南方女子的低吟,婉約而溫柔。
一個在吼,是西北大地的堅韌與倔強;一個在唱,是嶺南水鄉的溫潤與從容。
這大抵就是北方與南方的迥異,是黃河與珠江的不同,也是刻在地域骨子里的氣質與風骨。
在珠江邊站了很久,久到雙腿發麻,久到夜色漸深,可心底的那份松弛,卻愈發清晰。
返程的路上,我忽然懂得,一個人無論走多遠,心底永遠裝著家鄉的那條河,那是根,是歸宿,是刻在血脈里的牽掛。但這份牽掛,從不阻礙我們去熱愛另一條河,去接納另一種風景。黃河有黃河的豪邁與堅韌,教會我直面風雨、永不言棄;珠江有珠江的溫潤與從容,教會我放下焦慮、與生活溫柔相處。這輩子,能被這兩條截然不同的河流滋養,能感受兩種迥異的煙火,便是莫大的福氣。
推開包廂的門,朋友們仍在牌桌上酣戰,笑聲、吆喝聲此起彼伏。有人抬頭問我:“去哪晃悠了?”我笑著回答:“去珠江邊走了走。”
“怎么樣?比咱們黃河強?”
我沉吟片刻,輕聲說:“挺好的,風很軟,水很慢,人很松。”
他們哄堂大笑,說我被南方的溫柔磨軟了性子,凈說些胡話。我也跟著笑,沒有再多解釋。
有些感受,終究是無法言說的,只能藏在心底,慢慢回味。
就像今夜,身為一個蘭州人,我在珠江邊,尋得了一份久違的松弛。這份松弛,不是對家鄉的遺忘,不是對過往的背叛,而是學會放下執念,學會接納不同,學會在奔涌的生活里,尋一份從容與安寧。
今夜的珠江,沒有治愈世界,卻治愈了我心底的焦慮。它沒有比黃河更好,只是它讓我忽然明白:人生如河,不必時刻奔涌向前,不必事事爭強好勝,有時,慢慢來,悠悠走,接納所有的不同,享受當下的時光,亦是一種圓滿。
虹起伶仃洋
——一個交通建設者的港珠澳大橋參觀記
楊海軍
作為一個交通建設者,港珠澳大橋是一定要去看看的。
這話在我心底盤旋了許多年,五月初夏的日子,終于得償所愿。海風攜著暖融融的氣息拂過耳畔,我穩穩地站在這座跨海大橋的觀景平臺上,目光所及,便是那片承載著千年情愫、浩渺無垠的伶仃洋。
伶仃洋。
這三個字,念起來唇齒間似有清響,卻又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酸楚。兒時讀文天祥“惶恐灘頭說惶恐,零丁洋里嘆零丁”,只覺字句工整、對仗精妙,不過是課本里需要背誦的千古名句。直到后來,我踏入交通建設這一行,常年與荒山野嶺為伴,與江河湖海相擁,風餐露宿是常態,攻堅克難是日常,才慢慢咂摸出那兩句詩里藏著的蒼涼與悲壯。一個“嘆”字,道盡了王朝傾覆的無奈,盛滿了文人志士的孤絕,也承載著山河破碎、身世浮沉的無盡悲愴。
可今天,我站在這片同樣的海域上,心底翻涌的卻是全然不同的滋味——說不清的激動,道不明的自豪,還有交織其間的心酸與感慨,擰成一股熱流堵在胸口,終是化作兩行熱淚,無聲滑落。
一
極目遠眺,伶仃洋浩渺無垠,粼粼波光映著晨光,將海面鋪成一片碎金。那座橫跨萬頃碧波的鋼鐵巨龍,正從晨光中傲然蘇醒,以氣吞山河之勢巋然屹立,如一道長虹臥波,將香港、珠海、澳門三地緊緊相連,打破了這片海域的阻隔,也串聯起一個灣區的希望。
五十五公里,是它橫跨海面的壯闊跨度;一千二百六十九億元,是它承載夢想的厚重投入;一百二十年,是它守護歲月的堅定承諾;數百項專利,是它彰顯實力的閃亮勛章;“現代世界七大奇跡”,是世界給予它的最高贊譽。
這些數字,于普通人而言,或許只是一組耀眼的符號;可于我這個同行,每一個數字背后的重量,都重逾千鈞。那是無數個燈火通明的不眠之夜,是無數次跌倒又重新站起的推倒重來,是無數建設者把青春與汗水,一寸寸澆筑進鋼筋混凝土,把堅守與熱愛,一點點鐫刻在伶仃洋的碧波之上。
我們這一行,從來都與繁華疏離,卻與山河為伴。別人眼中的詩和遠方,是我們腳下的工地;別人度假休閑的景區,是我們日夜奮斗的戰場。所以,當我站在港珠澳大橋上,我看見的不只是一座橋——我看見的,是一群和我一樣的同行,用十幾年的堅守與付出,在這片遼闊的大海上,寫下的一首氣壯山河的建設史詩。
二
參觀現場,當大屏幕上播放起大橋建設的紀錄片,我的眼眶一次次濕潤,又一次次風干,那些藏在鏡頭里的堅守與執著,輕易便叩動了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。
建設之路,從來沒有坦途。第一道難關,便是隧道海基槽的修建。伶仃洋海底地貌錯綜復雜,暗潮涌動,海基槽的施工精度要求近乎苛刻,水下作業更是難如登天。工程師們沒有退縮,他們將深海監測系統與水下機器人緊密配合,在漆黑冰冷的海底,一寸寸勘探,一點點作業,用極致的嚴謹,為沉管隧道筑牢了最堅實的根基。
第二道難關,是沉管的精準對接。三十三節巨型沉管,每節重達五千余噸,堪比一艘航空母艦,要在幽暗深邃的海底,實現毫米級誤差的完美對接——這般難度,不亞于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,完成一次精準的穿針引線。工程師們憑借先進的GPS定位技術,依托水下機器人的精準輔助,結合無數次試驗積累的寶貴經驗,讓一節節沉管在海底悄然契合,最終締造了滴水不漏的水下奇跡。
紀錄片里有一個鏡頭,我至今記憶猶新:最后一節沉管與人工島成功對接的那一刻,總工程師緩緩摘下眼鏡,用袖子輕輕擦了擦眼角。他沒有哭,可那個克制而鄭重的動作,卻比任何淚水都更讓人動容。
我太懂那種感覺了。
修了一輩子路,架了一輩子橋,我們比誰都清楚“差之毫厘,謬以千里”的分量,比誰都明白“功虧一簣”的遺憾,更比誰都珍惜“終于成了”的釋然。那個動作,不是歡呼雀躍的慶祝,而是將懸了幾年、甚至十幾年的心,終于輕輕放回胸腔的安穩,是無數個日夜的堅守,終于有了回響的溫柔。
三
站在藍海豚島上,香港的輪廓近在眼前。導游輕聲說道,這里每隔一分半鐘,就有一架飛機起降。話音未落,一架銀色的客機便從頭頂緩緩掠過,轟鳴聲與海浪的低語交織在一起,繪就出一幅動靜相宜的畫卷。
恍惚間,我想起了屈原。
屈子行吟澤畔,顏色憔悴,形容枯槁,望著楚國的山河破碎,望著一江春水向東奔流,心底裝著的,是“長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艱”的悲憫與憂思。最終,他抱石投江,用生命為那個風雨飄搖的時代,寫下了一個悲壯而決絕的句號。
伶仃洋,這個名字,和屈原筆下的汨羅江一樣,承載著一個民族最深沉的傷痛,也鐫刻著一個民族不屈的氣節。古往今來,這片海域與汨羅江都見證著仁人志士的赤誠——文天祥路過這里時,心中盛滿國破家亡的絕望與孤絕;屈子投江時,心中激蕩理想破滅的悲憤與不甘。他們都是那個時代的“建設者”,以赤子之心筑牢民族的精神脊梁,這份氣節,與今日大橋所承載的堅守,一脈相承。
而今天,我站在這片相同的海域上,看見的卻是另一番天地——這份跨越千年的氣節,在新時代有了新的模樣。
遠處,港珠澳大橋如長虹臥波,氣勢磅礴;身后,粵港澳大灣區正加速崛起,生機盎然;再往北,是遼闊無垠的祖國大地,鐵路成網,公路縱橫,橋梁飛架,山河錦繡——我們這一代交通人,正用鋼筋水泥作筆,用汗水熱血為墨,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,書寫著屬于新時代的《天問》與《離騷》。
屈子問天,問的是蒼天不公、正道難行;問的是家國飄搖、民生多艱。
我們不用問了。
腳下的這座橋,就是最有力的回答;眼前的這片山河,就是最動人的答案。
四
登上旅游巴士時,工作人員給每位游客都發了一面小小的國旗。我輕輕握著那面鮮紅的旗幟,指尖傳來的溫度,讓心底也變得沉甸甸的。
這面旗,于許多人而言,或許只是一面象征著祖國的旗幟。可于我們交通人來說,它承載的,是無數人的堅守與付出,是我們畢生追求的信仰與榮光。
我見過這條“巨龍”在圖紙上的模樣——一條細細的線條,從香港蜿蜒至珠海,中間輕輕拐了一個彎,畫下一個圓滿的圈。那條線,在圖紙上不過幾十厘米,可就是這幾十厘米的距離,卻耗盡了多少人的心血,熬白了多少人的頭發,壓彎了多少人的腰背。
我在工地上見過那些平凡的建設者。他們常年遠離家鄉,與親人聚少離多,孩子在視頻里一點點長大,父母生病時只能隔著屏幕輕聲問候,滿心愧疚卻無可奈何。他們把最美好的年華,最熾熱的熱愛,都留在了這片遼闊的海面上。有人說,港珠澳大橋是“世紀工程”,是“世界奇跡”。可我想說,它更是一群普通人,用十幾年的光陰,一天一天、一點一點“熬”出來的,是無數個平凡的日夜,匯聚成的不平凡的奇跡。
我能想象,那些凌晨三點的海面,風大浪急,暗流涌動,沉管安裝的窗口期只有短短幾個小時,所有人都在與時間賽跑,與海浪博弈。有人困得睜不開眼,就用力掐自己的大腿,強撐著清醒;有人胃病犯了,疼得直冒冷汗,就著冰冷的礦泉水吞下兩片藥,繼續緊盯著屏幕上的每一組數據。沒有人抱怨,沒有人退縮,因為所有人都清楚——這是百年工程,容不得半點馬虎;這是家國使命,扛在肩上,便要拼盡全力。
這就是我們交通人——不善言辭,不圖名利,一輩子與鋼筋混凝土為伴、與風霜雨雪為伍。我們把路修到別人走不到的地方,把橋架到別人認為不可能的地方,而后而后默默退場,收拾行囊奔赴下一個工地,將堅守藏在每一段征途里將堅守藏在每一段征途里。我們不追求被銘記,只愿愿修的路能承載希望,希望,架的橋能連接夢想。
五
回程的巴士上,我把那面小小的國旗小心翼翼地疊好,珍藏在口袋里,仿佛珍藏著一份沉甸甸的驕傲與使命。
窗外,伶仃洋的海面漸漸遠去,大橋的身影在夕陽的余暉中拉成一道金色的弧線,與碧波、霞光交相輝映,美得令人心顫。我想起文天祥的那句詩,在心底默默改了一句——
零丁洋里,不再零丁。
這句改寫或許并不工整,卻藏著我此刻最真實、最熾熱的心聲。
七百多年前,文天祥在這片海上“嘆零丁”,是因為孤臣無力回天,是因為山河破碎、身世飄搖。今天,我們站在這座橋上,心中再沒有“零丁”與“惶恐”——有的,是一個強大祖國給予每一個兒女的底氣與驕傲,是一代代建設者用汗水與堅守筑起的信心與希望。
屈子若在天有靈,看到今日之中國,看到這座橫跨伶仃洋的鋼鐵巨龍,看到這片土地上的繁華與安寧,他還會一遍遍問天嗎?我想,他不會了。他會像我們一樣,站在橋上,迎著溫柔的海風,望著這片生機勃勃的山河,熱淚盈眶,滿心慰藉。
說不清的激動,道不明的自豪,在心底肆意流淌,這份情緒,無關橋的宏偉,而在于它所見證的一切——見證了一個民族從屈辱中崛起的勇氣與力量,見證了一代代建設者用汗水澆筑的民族脊梁,更見證了“中國”二字背后的底氣、實力與擔當。
這份情緒,無關橋的宏偉,而在于它所見證的一切——見證了一個民族從屈辱中崛起的勇氣與力量,見證了一代代建設者用汗水澆筑的民族脊梁,更見證了“中國”二字背后的底氣、實力與擔當。
六
作為一個交通建設者,港珠澳大橋是一定要去看看的。
去之前,我以為,我是去看一項工程、一項紀錄、一項世界之最,是去見證一個奇跡的誕生。
去之后,我才明白,我看到的,是一種精神、一段歷史、一份屬于我們這一代人的集體記憶。是“逢山開路、遇水架橋”的堅韌,是“精益求精、追求卓越”的執著,是“功成不必在我、功成必定有我”的擔當。
伶仃洋,不再是那個承載著悲愴的名字。它見證了七百年前的悲壯與孤絕,也見證了今天的輝煌與榮光。從文天祥的“嘆零丁”,到我們這一代建設者的“巨龍騰飛”——這片海,終于等來了屬于它的時代,等來了屬于中國的時代。
橋的那頭,是香港、珠海、澳門三地共生共榮的煙火人間;橋的這頭,是遼闊祖國的堅實懷抱,是億萬中國人的家國夢想。
而我們,就是那個架橋的人。
祖國,我為你驕傲。
伶仃洋上,巨龍騰飛,碧波之上,虹彩生輝。而我,一個普通的交通建設者,有幸見證了這一刻,有幸參與了這樣一個偉大的時代,有幸用自己的雙手,為這片山河添磚加瓦。
回望來路,風雨兼程,心潮澎湃;眺望前方,征途漫漫,信心滿懷。
這,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伶仃洋——不再有孤絕與悲愴,只有榮光與希望;不再有迷茫與彷徨,只有堅守與遠方。
黃河母親
楊海軍
在蘭州工作生活了幾十年,這座依山傍河的西北古城,早已深深鐫刻進我的生命肌理,成為我心安歸處的第二故鄉。一城風物,萬般煙火,最讓我魂牽夢縈、日夜牽掛的,從來不是中山橋入夜后璀璨流轉的燈火,不是白塔山靜立山間的溫婉暮色,也不是那條穿城浩蕩、奔涌不息的黃河 —— 而是靜靜佇立在黃河南岸,歷經風雨洗禮、靜默無言的雕塑,《黃河母親》。
我常年居住在靜寧路一帶。父母在蘭州相伴的那些年,最愛去的便是蘭州港旁的老年公園,閑暇之時,也常踱步到隔壁的兒童公園閑談散心。母親在世時,我也曾陪著她來到黃河母親雕像前。只是彼時親人尚在身旁,我并無太多深沉感觸,只笑著與她閑談,說這是蘭州標志性的新地標,備受外地游客推崇,但凡來蘭之人,這里都是必打卡的風景。
時過境遷,人事流轉,如今再回望,心境早已全然不同。
蘭州的骨血里,天生浸潤著黃河的氣息。中山橋的鐵骨橫跨兩岸,馱著百年風月與細碎晨光,與黃河母親隔河相望,一為一城脊梁,一為萬民心房;街頭巷尾的牛肉面香,混著黃河溫潤的水汽,漫過街巷煙火,勁道的面、醇厚的湯,藏著黃河母親千年滋養的人間溫情。黃河穿城蜿蜒而過,既賦予蘭州一城靈秀,也淬煉出這座城市獨有的堅韌與溫柔,一如黃河母親安然佇立,任憑歲月沖刷,依舊眉眼溫柔。
那是一尊泰山紅花崗巖雕琢而成的雕塑。若只稱它為一尊冰冷石像,未免太過單薄。它更像是從厚重山石里生長而出的溫柔夢境,是深植于華夏兒女血脈深處的鄉愁,是每個黃河兒女望見,便心頭一熱、忍不住輕聲喚一聲母親的精神原鄉。雕塑模樣質樸真切:一位溫婉慈和的母親,秀發柔婉飄逸,安然枕靠在滾滾東流的黃河波濤之上。她神態端莊沉靜,眉眼舒展安詳,目光遙遙望向遠方,凝望黃河自遠古奔涌而來,穿越千年歲月,向著遼闊的未來緩緩流淌。身側,一個稚拙的孩童緊緊依偎,圓臉敦實,身形憨態,安然貼靠在母親懷中,眉眼澄澈,笑得純粹踏實,滿是被溫柔守護的安穩與依賴。
我總覺得,黃河母親雕塑,是蘭州最動人的精神注腳。她不似世俗景致張揚奪目,卻如滔滔黃河一般,于靜默間蘊藏千鈞力量;不似精巧造景刻意雕琢,卻如蘭州人的品性,厚重沉穩,內里藏著溫柔。黃河奔涌千年,蘭州城相守千年,母親雕塑佇立數十載,三者早已血脈相融,成就了 “黃河育城,城藏母愛” 的動人篇章。
初見這座雕塑時,我便久久佇立,一時失神。說不清緣由,心底仿佛被一股溫熱厚重的力量狠狠撞擊,酸澀與暖意交織翻涌。歲月沉淀,我才讀懂這份心緒,是跨越時空的血脈羈絆 —— 眼前從不是堅硬冰冷的石頭,而是世間最溫柔的母親。我的母親離開我已然五年,縱使離別時光尚淺,心底的思念卻從未淡去,一如這日夜不息的黃河濤聲,縈繞耳畔,鐫刻心底。
母親走后,我來這里的次數愈發頻繁。說不清是從哪一日開始,母親離去,這世上便少了那個喚我小名的人,少了句句叮囑 “吃了嗎、冷不冷” 的牽掛,少了那個無論年歲幾何,回頭永遠都在的依靠。起初的日子,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生生掏走一塊,行止之間,總覺缺失了什么。后來的某一天,腳步不由自主走向黃河岸邊,走向這尊熟悉的雕塑,仿佛心底深處有一道溫柔指引,讓我在此尋一份心安。
站在黃河母親身前的那一刻,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。無關撕心裂肺的悲痛,只因心底那片空曠,被一股熟悉的暖意溫柔填滿 —— 這里,有著母親獨有的氣息。
我說不清這究竟是何種氣息。是山石被陽光浸潤的暖意?是黃河水汽裹挾的清潤?都不是。可我真切能夠感知,如同兒時放學歸家,推門而入,廚房里飯菜飄香,母親系著圍裙回頭望我一眼,眉眼含笑,無需多言,心底便瞬間安穩。佇立于此,亦是這般心境,仿佛母親從未遠去,一直安靜陪伴,默默守護。
自此以后,我愈發頻繁奔赴此處。歡喜順遂時前來,與她分享人間煙火的暖意;失意困頓之時也前來,靜坐身旁,卸下一身疲憊與委屈。思念深切時前來,隔著石像傾訴牽掛;心緒平淡時,步履也總會不自覺停在黃河岸邊。
每次前來,我總在雕塑旁尋一處角落靜坐。有時帶上一杯熱茶,有時什么也不帶,就這般安靜坐著。看黃河之水自西而來,向東奔涌,晝夜不息;看夕陽緩緩沉入遠山,余暉將母親的臉龐染成暖金色;看身側孩童笑得純粹無憂,一如兒時依偎在母親懷中的自己。
靜靜凝望,心頭郁結慢慢消散,眼角淚痕悄然風干。那些難言的思念、解不開的煩憂、藏于心底的孤獨,都被滔滔河水帶走,被母親溫柔的目光撫平,心底只剩澄澈安穩。
我時常與她絮絮低語,皆是瑣碎家常,卻是心底最真切的念想。“今日天氣晴好,您好好曬曬太陽。”“孫女學業長進,來跟您報聲喜。”“昨夜夢里又見您,愿您在那邊安然順遂。” 她自然不會言語回應,可我深知,她聽得見。清風拂過,樹葉沙沙,是她溫柔的回應;河水潺潺,濤聲陣陣,是她無聲的陪伴。
有時我只是憑欄靜坐,一待便是大半日。路人路過,見我獨自靜立,只當我落寞發呆。他們不知,我并非孤單,我是在陪伴母親,陪伴那個日夜思念、再也無法相見的至親。
母親在世時,我終日奔波于工作、家庭與瑣事之間,總以為來日方長,到頭來,卻只剩滿心遺憾。如今我有大把空閑,可她卻已不在。幸而有這尊雕塑,幸而有這條奔流不息的黃河,幸而我還能在此安放思念、寄托深情。靜坐此處,便覺母親依舊鮮活,依舊在我身旁,默默凝望,靜靜守護。
這份心緒,難以言說,卻無比真切。我不止一次猜想,雕塑家何鄂先生一九八六年創作此作時,是否也曾歷經離別之痛?不然怎會將一位母親的神態、慈愛刻畫得如此真切動人?那份端莊安詳,那份眉眼間藏不住的溫柔牽掛,唯有親身經歷過離別,懷揣深切思念,才能傾注于山石之間。
河畔風起,風沙迷眼。我便起身走到雕塑近前,抬手輕觸母親的肩頭。花崗巖堅硬冰涼,可指尖觸碰良久,便覺暖意漸生,想來是我心底的思念,化作溫度傳遞于此,亦是母親的慈愛,穿透冰冷山石,溫暖我的身心。
曾聽聞,思念至深,便會在熟悉之地看見故人身影。從前我總不信,如今我深信不疑。每一次來到黃河岸邊,凝望這尊雕塑,我都覺得母親從未走遠,她藏在山石之中,藏在黃河濤聲里,藏在拂面的清風里,一直陪伴著我。
于是我四季奔赴,風雨無阻。春來聽柳風,夏至納河涼,秋賞岸邊葉,冬盼落雪安,歲歲年年,從未間斷。
家人尋不到我時,一通電話,一句 “在黃河邊”,他們便了然于心,從不多催,只輕聲叮囑早點歸家。他們懂得,這片河岸、這尊雕塑,是我安放思念的柔軟歸處。
他們不知,我常常在此久坐許久。有時從午后待到暮色降臨,華燈初上;有時特意清晨前來,看朝陽鋪滿河面,鍍亮母親的臉龐。那一刻,所有思念與孤寂,都化作心底的溫柔。
常有路人不解,問我為何總來此處,不過一尊冰冷雕塑,有何可念可伴?
我總是笑著回答:這不是雕塑,是母親,是我心底最深的牽掛,是我可以傾訴、可以依靠、可以安放所有思念的母親。
母親肉身遠去,可母愛從未消散。她藏在黃河岸邊,藏在花崗巖石像里,藏在滾滾奔流的波濤聲中,藏在我觸手可及的煙火人間。所以我要來,要常來。來過,心底便安穩;來過,便覺母親仍在;來過,便知這世間仍有人疼惜我、牽掛我、等我歸家,漫長歲月,便不再難熬。
久坐腿麻,我便緩緩起身,拂去衣衫塵土,輕聲道別:“母親,我先回去,過幾日再來看您,愿您安好。” 而后轉身,緩步離去。
走出一段距離,總要回頭凝望。她依舊安然靜立,目光望向遠方,眉眼溫柔,身側孩童依舊笑顏純粹。那一刻,我滿心安穩,萬般牽掛皆有著落。
歸途之上,清風和煦,天色澄澈,內心豐盈。不是不再悲傷,而是學會與遺憾溫柔相伴;不是不再思念,而是將這份深情安放于心底最安穩的角落,讓母親伴我走過往后歲歲年年。
這片安放思念之地,就在黃河岸邊,就在母親身旁,在滔滔不絕的黃河水聲里,在雕塑溫柔的凝望之中。只要黃河奔涌不息,只要雕塑安然佇立,我便永遠有一處心靈歸處,有一位可以相見的母親。
一念至此,半生漂泊的浮躁盡數消散,心底終得安寧。以一城黃河之愛,慰一生人間鄉愁。
路與橋的斷想
楊海軍
離退休還有幾年光景,心卻已悄然開啟了倒計時。
這些日子,總愛一個人佇立在路邊,望著那些朝夕相伴的路與橋,怔怔出神。干了大半輩子交通事業,與路橋相守三十余載,從前只當是尋常物件,如今反倒在這一日日凝望里,讀出了許多過往忽略的厚重與溫情。
我不是路橋的設計者,圖紙上縱橫交錯的線條,于我大多是陌生的密碼。但我是一名記錄者,一名虔誠的見證者。這些年,多少條路的破土動工,有我奔走的身影;多少座橋的順利合龍,有我注視的目光。我在工地的塵土里滾過,在荒郊野外的寒風中佇立,在驗收的烈日下堅守。我從未畫過一張設計圖,可那些延伸的路,都鐫刻著我的筆跡;那些矗立的橋,都沉淀著我的文字。
我曾參與過許多條高速公路的通車報道。通車那一刻,禮花綻放,歡呼聲響徹云霄。我站在人潮里,眼眶卻常常不自覺地濕潤。這不是矯情,而是深知這坦途背后,藏著多少日夜的堅守。那些建設者,那些平凡的工程人,以工地為家,一年半載難與家人相見。我的文字,便是在這樣的感懷中生長出來。報告文學《問路寶天》由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,記錄著寶天路上的執著與汗水;參與撰寫的《大道行——甘肅省六條高速公路通車紀實》也出版了。紀實通訊《質量至上的惠民工程》曾獲甘肅省新聞大賽一等獎,可那張獎狀的分量,遠不及工程人黝黑的臉龐來得真切。我還參與編輯《甘肅交通年鑒》,那些數字和條目背后,是鮮活的汗水與不眠的夜晚。《建設中的白蘭高速公路》《決戰寶天一二三》已成內部保護性珍貴資料,像沉默的老兵,見證著那些艱苦卓絕的建設戰役。
有河的洶涌,便有橋的飛渡。橋的宿命,本就是連接此岸與彼岸,讓被河流割裂的大地重新歸于完整。許多年前,我在莊天公路的工地上采訪,一位老工程師握著我的手說:“修這條路,就是為了讓老百姓少走些彎路。”話語樸實,卻讓我銘記了一輩子。
至今仍記得采訪寶天高速時的場景,那是我撰寫《問路寶天》的日子。那條路,橋連隧、隧連橋,在秦嶺山脈的褶皺里蜿蜒穿行。工人們站在幾十米高的橋墩上作業,腳下是深谷,頭頂是白云。一位年輕的工長,皮膚曬得黝黑,手掌布滿老繭。問他苦不苦,他咧嘴一笑:“苦啥?等通車了,天水到寶雞只要一個多小時,值了!”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:我筆下寫的,從來不是冰冷的路,不是沉默的橋,而是鮮活的人,是那些在黃土地上摸爬滾打的工程人。后來我寫下小說《黃土地上工程人》,發表在交通報上。他們沉默寡言,卻有著鋼鐵般的堅韌;他們平凡普通,卻能將天塹變為通途。路通車了,橋架好了,他們便悄悄收拾行囊,奔赴下一個工地,連姓名都未曾留下。
望著眼前的橋,不禁想起那些因橋而生的故事。天下最傷心的橋,莫過于長安灞橋,“年年柳色,灞陵傷別”。西湖斷橋因許仙與白素貞的傳說而銘刻人心——橋未斷而腸已斷。蘇州楓橋,總讓人想起寒山寺千年前的鐘聲。北京盧溝橋,每一寸都帶著歷史的悲憤。“小橋流水人家”則洋溢著塵世的溫暖,游子踩上去,就有了回家的感覺。人間的橋千千萬萬,溝通天上人間的卻只有一座鵲橋,那神秘的愛情之橋,便在天上永生。
那些名橋的故事,鐫刻在詩詞里,流傳在口耳間。而橋下流淌的歲月,又何止這些?渭水兩岸,自古便是渡口與橋梁的見證。隴南的木橋,曾馱著茶馬古道的鈴聲;洮河上的握橋,不用一釘一鉚,卻在風雨中屹立了數百年;黃河邊的索橋,鐵索上鋪著木板,晃晃悠悠,腳下是渾濁的激流。那些橋早已消失在時光深處,可它們確確實實存在過,渡過一個又一個趕路的腳夫、歸家的游子。如今的橋是鋼筋水泥鑄成的,寬敞、穩固,可那份“渡人”的初心,從未改變。
人啊,有時真像是一座橋。我們這代人,不也是用自己的脊梁,為后輩搭建著通向未來的橋么?我們一生,都在充當著別人的橋——父母的橋,子女的橋,朋友的橋。這大概就是橋給予我們最樸素的啟示。
這幾年,我常常問自己:這一輩子,到底留下了什么?是那些出版的書籍,是那些泛黃的年鑒和資料?但歸根結底,是那些人——那些在黃土地上修路架橋的工程人,他們才是真正的英雄,是路的脊梁,是橋的魂魄。而我,只是一個把他們的堅守與奉獻,輕輕推到讀者面前的人。
這幾年,我總愛站在路邊發呆。望著那些蜿蜒在山水間的路,如絲帶纏繞群山;望著那些橫跨在江河上的橋,如長虹臥波。每一次凝望,都會想起那些工程人的面孔。路還在延伸,橋還在矗立,他們的身影卻散落在四面八方。可我知道,只要路在、橋在,他們就永遠活在這些工程里,也活在我那些泛黃的書頁中。
夕陽西下,把橋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。風從河谷里吹上來,涼颼颼的。橋上的車流依舊匆匆,誰也不曾停留。我站了很久,看著那影子一點點變淡,一點點融進暮色里。
橋在腳下,路在身后。我默默轉過身,慢慢往回走。
三顧格爾木
——獻給一座英雄的城市
楊海軍
世人常說一見鐘情,我與格爾木的緣分,卻是三見傾心。三番奔赴,跨越半生歲月,沿途旅伴歲歲更迭,不變的是每一次相逢的震撼,與心底綿長不絕的眷戀。
李白詩云:“登高壯觀天地間,大江茫茫去不還。”初踏格爾木大地,遠眺昆侖橫空、雪峰綿延,我終于真切讀懂詩句里的蒼茫與磅礴。天地遼闊,山河蒼茫,這般直擊心靈的壯美,唯有親身奔赴、身臨其境,方能真正入心、久久難忘。
第一次奔赴格爾木,是上世紀八十年代。彼時我還是懵懂少年,跟隨父親與他的友人,一路向西,走進這片高原熱土。
父親當年供職于定西八一建材廠,廠里燒制的機制磚,曾千里馳援,為格爾木的城市建設添磚加瓦。那年盛夏,父親與同事赴格爾木公干,順勢帶上了年少的我。記憶里的格爾木,樸素而青澀,帶著戈壁小城獨有的蒼茫。土路縱橫交錯,風起黃沙漫卷;屋舍低矮質樸,多是老式磚瓦平房,寥寥幾座小樓,便是當年城中最亮眼的風景。
同行的李叔性情爽朗,一路為我細數這座城的前世今生。他告訴我,格爾木緣起茫茫荒原、杳無人煙的戈壁,是慕生忠將軍帶領萬千筑路軍民,以天地為沙場、以雙手為器械,一鍬一鎬拓荒破土,一步步從無到有、從荒到城。最初這里僅有六頂帳篷,便是整片荒原唯一的人間煙火,而后才有了屋舍道路,有了車馬人聲,有了生生不息的煙火人間。年少的我聽得半信半疑,無法想象,六頂單薄的帳篷,何以撐起一座高原之城的雛形。
抵達城中,父親指著一條老街告訴我,這里便是格爾木最早的“帳篷街”,當年慕生忠將軍的指揮部便扎根于此。抬眼遠眺,昆侖山橫亙天際,皚皚雪峰靜立云端,如沉默的巨人,默默守護著這片歷經滄桑的土地。李叔輕輕拍著我的肩頭叮囑:“孩子,記住這里,這是一座英雄之城。”圣埃克蘇佩里在《人的大地》中寫道:“真正的事物,不是用眼睛看的,而是用心靈感受的。”年少的我尚無法深諳其中深意,待到歲月沉淀、數次重歸,方才懂得,這座城滾燙的風骨與靈魂,從來不是觀于眼眸,而是悟于心底。
那一夜,我宿在簡陋的招待所。初抵高原,劇烈的高反讓我頭痛欲裂,徹夜難眠。父親與李叔閑談的笑語斷斷續續傳來,爽朗溫熱,撫平了少年的忐忑。夜半戈壁狂風驟起,呼嘯穿檐而過,如千軍萬馬奔騰曠野。我蜷縮在被褥之中,只因有父輩相伴在側,便心生安穩,無懼荒原長夜的蒼涼與孤寂。
返程當日,我們在車站買了幾個馕充饑。硬實的面餅初嚼干澀粗糲,細細品味,卻越嚼越醇厚、越品越回甘。李叔笑著說:“這就是西北的風骨,粗獷坦蕩,質樸實在。”數十載歲月流轉,山河變遷,唯獨這份戈壁獨有的煙火滋味,依舊清晰鐫刻在記憶深處。
第二次相見,是2011年。我與友人結伴開啟甘青環線之旅,自敦煌一路西行,原計劃自駕進藏,奈何千里戈壁路途迢迢,長途奔波早已身心俱疲。幾番商議,我們將車輛暫存格爾木,換乘火車奔赴雪域高原,待返程之時,再自駕歸鄉。
九月的西北,秋意早至,浸染茫茫戈壁。我們穿越當金山、翻過黨河南山,筆直的戈壁公路向著天際無限延伸,蒼茫遼闊,一眼望不到盡頭。老友老張驅車整日,抵達格爾木城郊時早已疲憊不堪,眾人輪番更替,依舊難抵路途漫長。無奈之下,我們索性駐車休整,改乘火車入藏。
當晚,我們落腳在格爾木,倍感踏實安穩。老張癱躺在床上長舒一口氣:“總算到了,再開下去,怕是要困在半路。”幾句輕松調侃,驅散了一路風塵疲憊,小小的房間里滿是歡聲笑語。
次日退房,我們前往格爾木火車站。車站規模不大,卻自帶一份沉靜肅穆的高原氣質。候車室內,往來皆是奔赴高原的旅人:步履匆匆的背包客、心懷虔誠的朝圣者、奔波生計的青藏線商人,人人眼底皆有奔赴與熱愛。火車傍晚發車,呆著閑暇,我便邀約一眾友人,重游將軍樓公園。
時隔二十余年,我再次踏入這片承載著高原史詩的土地。昔日的青磚小樓修葺一新,廣場開闊、雕塑林立,舊貌換新顏,早已不復當年簡陋模樣。佇立天路紀念塔下,仰望塔頂祥云造型,年少時父親與李叔的叮囑,驟然回響耳畔。當年的他們都以安享晚年,而如今的我,正一步步重走他們青春奔赴過的征途。
老張緩步上前,輕拍我的肩頭:“在想什么?”
“小時候,我來過這里。”我輕聲應答。
他恍然淺笑:“原來是故地重游。”
我們在雕塑前合影留念,身后是緊握鎬柄的大手雕塑,青筋虬結、力道千鈞,藏著拓荒者不屈的力量。古羅馬哲人塞涅卡有言:“真正的偉大,在于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真正追求的使命。”慕生忠將軍與萬千筑路將士,正是懷揣著打通天路、造福高原的赤誠使命,不畏絕境、不懼苦寒,在世界屋脊之上,鑄就了震撼世間的荒原奇跡。
當晚七點多,我們踏上西行的青藏列車。幾人擠在硬座車廂,泡面、花生、清茶小酒擺滿桌臺,閑談說笑、暖意融融。鄰座一位往返西寧與拉薩的回族大哥,見我們熱鬧隨性,欣然加入閑談:“到了格爾木,便是踏上天路了,兄弟結伴同行,最是難得。”
列車緩緩爬升在青藏鐵路之上,我們徹夜長談,從敦煌壁畫的千年神韻聊至藏區的風土人情,從俗世煙火的奔波忙碌聊至年少滾燙的理想。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響,單調沉穩、堅定不移,一如格爾木這座城的品性:歷經風雨,堅韌不拔,默默堅守,歲歲如初。
第三次奔赴格爾木,是2023年。我與家人、友人小楊結伴自駕進藏,自蘭州驅車啟程,一路向西,穿越戈壁荒原,直抵拉薩。
從蘭州出發,經西寧、茶卡、德令哈,景致一路漸變褪去江南式的溫潤蔥蘢,戈壁的遼闊蒼茫次第鋪展。友人小楊駕車平穩嫻熟,我望著窗外山河漸遠、荒原漸闊,心底涌起久違的親切與動容。家人時時驚嘆于西北大地的雄渾壯闊,小楊亦閑談風月、暢聊向往,漫漫旅途,因相伴而行而消解了所有疲憊。
抵達格爾木時,恰逢黃昏。落日熔金,余暉漫灑全城,將樓宇、原野、遠山盡數鍍上暖紅光暈。昆侖山橫亙天際,如亙古不移的屏障,靜靜守護著這片熱土。初次到訪的家人,望著眼前高樓林立、煙火繁盛的新城,忍不住驚嘆:“這就是格爾木?遠比想象中壯闊繁華!”
我默然淺笑,無需多言。誰能想到,這座城從六頂荒原帳篷起步,僅用七十余載光陰,便在茫茫戈壁絕境中,蛻變為生機盎然的高原新城。
我們在此停留兩晚,既有家人相伴的溫情繾綣,亦有友人同行的自在歡喜。第一晚,小楊提議逛逛本地夜市,家人欣然應允。夜市不大,卻煙火氤氳、熱鬧非凡。烤肉的醇香隨風漫溢,枸杞、黑枸杞、冬蟲夏草等高原特產的攤位沿街排布,吆喝聲、談笑聲交織錯落,滿是人間暖意。我尋得一間小店,點上幾碗地道的高原酸奶。小碗盛裝的酸奶,表層凝著一層薄亮的菜籽油,挑開金黃奶皮,內里奶質瑩白如玉,入口酸甜綿密、細膩絲滑。家人與小楊細細品嘗,連連稱贊,又添數碗,一口高原風味,盛滿旅途溫柔。
翌日下午,我帶大家重訪將軍樓公園。這是我第三次踏足這片精神沃土,園內一草一木、一塑一文,歷經歲月洗禮,于我而言皆是熟稔如故的舊友。佇立鐵鎬雕塑前,指尖輕拂斑駁的紋路,我緩緩向家人、友人講述慕生忠將軍的荒原拓荒傳奇。當年,他帶領萬千筑路大軍,不畏高寒缺氧、不懼戈壁絕境,僅用七個月零四天的奇跡速度,鑿通舉世矚目的青藏公路;他立誓荒原、扎根戈壁,帳篷扎駐之地,便是格爾木最初的城址;晚年他魂牽昆侖、心念高原,留下遺愿,將骨灰撒于昆侖山間、沱沱河畔,永世守護這片他傾盡心血耕耘的土地。作家路遙曾說:“只有不喪失普通勞動者的感覺,我們才有可能把握社會歷史進程的主流。”慕生忠將軍半生扎根荒原,始終保有勞動者的赤誠本色,以平凡之軀行不凡之事,與萬千筑路將士并肩,在世界屋脊鐫刻下永不磨滅的時代傳奇。
家人與小楊靜靜佇立、默然聆聽,無人驚擾這份莊重,眼底盛滿深深的崇敬與動容。故事落幕,小楊沉默良久,由衷慨嘆:“這座城,來得太值了。”家人亦輕聲附和,此刻終于讀懂,為何這座佇立戈壁的高原小城,能跨越歲月滄桑,讓無數人傾心眷戀、念念不忘。
三日清晨,我們精神抖擻、整裝出發,驅車奔赴海拔四千七百六十八米的昆侖山埡口。高原晨風凜冽刺骨,浩蕩長風掠過連綿群山,終年不化的皚皚白雪覆滿山脊,獵獵翻飛的五彩經幡,在澄澈蒼穹下,訴說著對高原英烈的無盡追思與崇高敬意。埡口之上,筑路、戍邊烈士的靈位靜靜矗立,往來游人皆自覺駐足、虔誠祭拜。我們默然佇立碑前,凝望一個個鐫刻的鮮活姓名。家人輕輕整理衣角,躬身致意;小楊垂首默哀、心懷敬畏;我亦在心底深深致敬。每一個樸素姓名的背后,都是一段滾燙的青春、一腔赤誠的熱血,他們將生命永遠定格在昆侖戈壁,被雪山永久銘記,被風沙默默珍藏,也被每一位遠道而來的后人永遠感念。
此番西行返程,原計劃通行的川藏線路突發塌方,道路受阻。我們臨時調整行程,將車輛托運返程,一行人搭乘高鐵折返蘭州。列車緩緩駛離高原腹地時,回望身后格爾木的輪廓,滿城燈火次第亮起,溫暖澄澈、熠熠生輝,驅散了高原的蒼茫寒涼。家人輕聲感慨:“從前不懂,為何你對一座城如此執念深重。這次走過將軍樓、登臨昆侖埡口,讀懂了這片土地的風骨與榮光,我也終于懂了。”
泰戈爾曾言:“我們熱愛這個世界時,才真正活在這個世界上。”在這片蒼茫遼闊的高原大地,在格爾木的人間煙火與英雄風骨之中,我與家人、友人愈發深諳這份深情的內核:是對荒原熱土的赤誠眷戀,是對無名英烈的崇高致敬,更是對絕境開拓、生生不息的精神信仰的由衷敬仰。
我含笑不語。世間至深的情愫,向來無需多言,只需入心體悟、默默珍藏。有些城市,一朝相逢,半生難忘;一次奔赴,便成此生執念。
三顧格爾木,跨越四十余載光陰,我從懵懂少年到步入天命之年。人生旅途輾轉往復,同行之人歲歲更迭,從年少追隨父輩西行,到中年相伴家人友人奔赴,不變的是每一次抵達的動容,每一次相逢的震撼。
八十年代,隨父親西行,我看見格爾木的荒涼質樸,藏著絕境破土的灼灼希望;
2011年,與友人途經,我看見格爾木的蓬勃成長,承載著天路騰飛的璀璨榮光;
2023年,與家人、友人自駕奔赴,我看見格爾木的成熟從容,盡顯高原新城的底氣與自信。
歲月輾轉,流年無聲。父親已然辭世,當年同行的故人亦各赴天涯、四散四方。唯有格爾木,歷經風霜洗禮、歲月淬煉,愈發鮮活蓬勃、生機盎然。每一次歸來,皆是嶄新的樓宇通途、熱鬧的人間煙火、鮮活的世間百態。但這片土地的精神風骨與厚重底蘊,從未變遷:昆侖雪峰依舊巍峨聳立,將軍樓靜靜佇立荒原,那股“寧讓身體吃苦,不讓精神缺鈣”的堅韌風骨,代代賡續、生生不息,深深扎根在這片高原熱土。
左宗棠有聯曰:“身無半畝,心憂天下;讀破萬卷,神交古人。”每一次佇立格爾木的土地,我都心生這般感慨。個人何其渺小,天地何其遼闊;步履何其匆匆,歷史何其綿長。渺小與壯闊交織,當下與過往相融,讓人常懷謙卑之心,亦生昂首傲骨,千言萬語的動容,最終盡數歸于沉默敬畏。
我深知,我定會再次奔赴此地。不為旖旎風光、不為山河盛景,只為再望一眼昆侖皚皚白雪,再聽一陣戈壁浩蕩長風,再在將軍樓前靜靜佇立,與家人、友人一道,向所有將青春、熱血與生命奉獻給荒原天路的英雄先輩,深深躬身致敬。
這便是格爾木,一座值得一來再來、歲歲奔赴的英雄之城。它從不是因山河風光驚艷世人,而是骨子里藏著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磅礴力量。那是生生不息的拓荒精神,是薪火相傳的赤誠信仰,是于荒涼絕境中開辟通途、于蒼茫戈壁中綻放繁花的堅韌擔當。
三顧格爾木,歲月更迭,旅伴更迭,唯有心底的感動始終滾燙如初。這座城,見證了我的半生成長,珍藏了我一路的溫情與際遇——有父輩的諄諄陪伴,有友人的相知相伴,有家人的溫暖同行。年少時,隨父輩奔赴此地;中年時,攜家人友人踏足熱土。或許經年之后,我還會帶著晚輩再次歸來,將這座城的開荒史詩、英雄過往,緩緩講給后輩聽聞。
維吉爾曾說:“愛情征服一切,我們也應屈服于愛情。”而我對格爾木的執念與眷戀,正是這樣一份深沉純粹的摯愛:愛這片絕境生花的土地,愛這段崢嶸滾燙的歷史,愛這群默默奉獻、以身鑄路的無名英雄,亦愛每一次與家人友人并肩奔赴高原的溫柔時光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