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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彩偉|煙火順山集

更新時間:2026-04-20 關注:2830

文/阮彩偉


一縷曙光,從順山集的地平線上緩緩升起。

天邊泛起魚肚白,淡淡的,像宣紙上洇開的一滴清水。漫過重崗的山脊,流過濉河的水面,輕輕落在那片沉睡千年的黃土上。

看似柔弱的光,穿透時空隧道,從歷史的深處踏歌而來。八千年了,被稱作“江蘇文明之根”的順山集文化,終于在這一刻,結束了它安然沉睡于華夏一隅的悠悠長夢。帶著先民日出而作的吆喝,帶著氤氳稻香魚鮮的裊裊炊煙,帶著陶灶里噼啪作響的柴火溫度,重新回到它用汗水澆灌的土地上來。

江蘇,泗洪,梅花鎮(zhèn),趙莊村,大新莊。

尋常的地名,埋藏著一部不同尋常的文明序章。八千多年前的一個早晨,我們的祖先選擇了重崗山北麓的坡地,停下了他們漫長而艱辛的遷徙腳步,面朝沃野,背倚丘巒,在清澈的濉水河畔,升起了他們繁衍生息的第一縷炊煙。

考古學家們的探鏟,像一把鑰匙,輕輕插進了大地的鎖孔,旋開了塵封土層。一本用黃土作紙、遺存作墨堆積的厚重典籍。翻開書頁,一座沉睡千年的古村落,正以一種令人嘆為觀止的姿態(tài),重新展現(xiàn)在世人面前。

在平地上望去,它只是一道略顯低洼的淺槽,像是犁鏵無意間劃過的痕跡。這條被專家譽為“中華第一壕”的環(huán)壕,東西寬約二百三十米,南北長約三百五十米,周長近千米,壕內(nèi)面積多達七萬余平方米。七萬余平方米,相當于十個標準足球場的大小。在那個使用石斧、骨耜的洪荒年代,沒有鐵器,沒有機械,先民們僅憑著一雙粗糙的手和簡陋的工具,挖出這樣一條上寬下窄、橫截面呈倒梯形的巨大壕溝,其難度不亞于今天我們建造一座跨海大橋。

這不僅是一條防御野獸或外敵的屏障,這是先民對“家園”樸素的界定,是他們對“我”與“他”最初的劃分。有了這圈壕溝,溝內(nèi)是安穩(wěn)的居所,孩子的啼哭,老人的叮嚀,裊裊升起的煙火。溝外,則是莽荒的原野,未知的猛獸,不可測知的風險。先民揮汗如雨地挖下第一鍬土時,他們也許并不知道,他們正在為自己,也為后人,劃定一個叫作“家”的邊界。

環(huán)壕內(nèi)側(cè),考古學家們清理出了多座房址。那不是我們現(xiàn)在所見的磚石瓦房,而是半地穴式的、像窩棚一樣的建筑。先民們先在地上挖出淺坑,那坑大約有二三十厘米深,是房子的地基。然后在坑邊立起木柱,那是房子的骨架。接著用樹枝編成籬笆,纏繞在木柱之間,那是房子的墻體。最后,在籬笆內(nèi)外抹上厚厚的淤泥,待泥半干時,用一把大火將墻體燒得堅硬、通紅。

經(jīng)火燒過的墻體,不僅堅硬防潮,還能抵御風雨的侵蝕。八千年的風霜雨雪過去了,木柱早已朽爛成泥,籬笆早已化為烏有,唯有那墻面上斑駁的燒土痕跡,至今仍保留著火燒的余溫。

遺址附近,考古學家發(fā)現(xiàn)了一處可移動的灶釜組合。這件器物,遠古時代的“黑科技”,被學界贊譽為“中華第一灶”。那是一尊陶制的灶,高約二十四厘米,寬約三十厘米,呈半圓形,頂部有灶眼,正面有添柴的灶門,側(cè)面還有出煙的小孔。與我們20世紀80年代農(nóng)村用的土灶異曲同工。更巧妙的是,它是可移動的——如果房子里面擁擠,可以搬到屋外生火做飯。如果屋外天寒地凍,又可以搬回屋內(nèi)取暖烹飪。

斗轉(zhuǎn)星移、滄海桑田,人們對“家”的定義,對溫熱熟食的眷戀,對圍爐夜話的向往,竟未曾有過一絲改變。在那個飄著細雨的黃昏,屋外的環(huán)壕水聲潺潺,雨滴落在壕溝的水面上,激起細密的漣漪。屋內(nèi),陶灶里跳動著橘紅色的火苗,將一家人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。陶釜中的魚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,魚香混著柴火的煙氣,彌漫在整個屋子之中。煙火氤氳,便是人猿揖別的最美見證,也是農(nóng)耕文明最初的溫情。

最激動人心的發(fā)現(xiàn),莫過于那層層疊疊的碳化稻米,以及在相距不遠的韓井遺址中發(fā)現(xiàn)的最早的水稻田遺跡。那些小小的、黑色的、看似不起眼的顆粒,在顯微鏡下,依然保留著八千年前的模樣。它們有的完整,有的破碎,有的還帶著稻殼的紋路。這些被泥土包裹了八千年的小黑點,它們曾經(jīng)發(fā)芽、抽穗、揚花、灌漿,在八千年前的濉水河畔,迎著朝陽,沐著雨露,成長成熟,春夏秋冬,周而復始。

繁體字的“蘇”,上面是草字頭,左邊是魚,右邊是禾——草、魚、禾,三個字便道盡了水鄉(xiāng)澤國的豐饒。而順山集的這些稻谷,便是這“魚米之鄉(xiāng)”名號最早的身份證。八千年前,這里的先民們已經(jīng)不再是單純的采集者,他們俯身大地,用骨耜翻開泥土,播下了稻種,也播下了中華文明在江蘇大地的第一顆種子。

在出土的文物中,有一類器物格外引人注目,那便是陶塑。巴掌大小的泥塑,不過成年人手掌那么大,卻捏出了人面的輪廓——眉弓高聳,雙目深陷,嘴唇微張,仿佛正在訴說著什么。還有那些動物造型的陶塑:憨態(tài)可掬的小豬,圓滾滾的身子,短短的腿,翹著鼻子;靈動的小雞,尖尖的嘴,圓圓的眼睛,仿佛下一秒就要啄食;機警的猴面,表情狡黠,帶著幾分頑皮。只有巴掌大小,卻栩栩如生,逼真可愛。

那件被譽為“中華第一雕”的鹿角器,一件用鹿角雕琢而成的器物,通體被先民打磨得如玉石般光滑,溫潤而有光澤。器物的一端,被巧妙地雕刻成野豬的形象——獠牙外露,雙目圓睜,耳朵豎起,肌肉緊繃,充滿了力量感。這是八千年前先民們仰望星空、觀照自我的精神投射。當一個先民在勞作之余,拿起這塊鹿角,一點一點地雕刻、打磨時,他心中想的是什么?是對美的追求,對力量的崇拜,還是對某種不可言說的神秘力量的敬畏?我們不得而知。但我們知道,文明的曙光,不僅照亮了他們的田野和灶臺,也照亮了他們的精神世界。

重崗山依舊,濉河水長流。仿什么也未改變,只有山風吹來遙遠的呼喚:那是石磨碾磨稻谷的沙沙聲,一下一下,沉穩(wěn)而有力;那是石斧砍斫樹木的咚咚聲,清脆而響亮;那是陶響器在孩童手中搖晃的叮當聲,充滿了童趣;那是環(huán)壕邊婦女們搗衣的棒槌聲,圍坐閑聊的低語聲,嬰兒在母親懷中的啼哭聲……

順山集文化,證明了八千年前,淮河下游的這片土地,并非是蠻荒之地,而是文明的高地。它與黃河流域的仰韶文化、長江流域的河姆渡文化交相輝映,各有特色,又相互影響,共同構筑了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宏大格局。

拂去歷史的塵埃,我們看到的不僅是陶片與骨針。先民們在這里治水、開田、建屋、燒陶,他們“飯稻羹魚”“擊壤而歌”,在一片蒼茫中開創(chuàng)了最早的魚米之鄉(xiāng)。

洪澤湖的萬頃碧波,滋養(yǎng)著這片古老的土地。濕地的蘆葦蕩里,白鷺翩飛,野鴨嬉戲。稻田里,金黃的稻浪隨風起伏,豐收在望。在這片被八千年煙火浸潤的土地,古韻新風,和諧共生。那沉睡在地下的文明碎片,涵養(yǎng)一方水土,澤被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民。

日頭漸漸升高,曙光照亮了順山集。村莊上那縷縷炊煙,穿越時空,又裊裊升起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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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簡介:阮彩偉,江蘇省語文特級教師。作品散見于《教育報》《校園文學》《江蘇教育報》《宿遷日報》等刊物?!端嶃艉椤诽丶s撰稿人。著有《語感診療》一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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